香港贫富悬殊是否在恶化?

發佈時間:2010-03-22   來源:信报
 
< 转自wise news>
信报 2010-3-22 雷鼎鸣


贫富差距长期是香港公共空间的热门话题。贫富问题从来亦是经济研究的重要对象,但香港的经济学家似乎大都不愿意对此公开发表意见。学术界的经济学家主要职责是研究实证经济学(positiveeconomics),亦即用合理的假设及正确的逻辑导引出一些可以实际验证的假说,再用这些假说解释世事。至于这些假说是否符合某些人的喜好或意识形态,则不值得考量,重要的只是它们是否有证据支持而已。

在公共空间有关贫富问题的争议,却绝对避不开各种意识形态的干扰,很多实证经济学家对此深感厌烦,所以不肯涉足。这个取态没有什么不对,但把这么多经济学上的重要论述藏之名山,总是有点可惜。

平均名义收入不升反跌

分析贫富,必须先界定「平等」的概念。这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是结局上的平等,二是机会上的平等。这两个观点,我以前曾多有论述,这里只稍作提点。

在收入分配上,结局上的平等是指大家得到的收入是否差距不致太大。至于达到这些收入背后所作出的努力及付出的代价,并非重要的考虑。机会上的平等,是指社会中有没有提供充足的途径,让每位愿意为目标而努力奋斗的人都有合理的成功机会。今期我集中讨论结局上的平等或收入分配上是否足够均匀,将来再谈机会上的平等。

现在的主流看法是香港贫富悬殊不但严重,而且不断恶化,政府必须出手拯市民于水火。此说的一个典型论据是指香港由九七回归后,实质GDP已有四五成的增长,但市民收入的中位数只轻微增长,住户收入的中位数甚至下降了(例如,一九九六年住户名义收入中位数是每月一万七千五百元,但到二○○六年只是一万七千二百五十元)。

这个论据有它的合理逻辑性。试想,若社会的平均或总体的收入大幅上升了,但是较穷的一半住户收入仍被束缚在比前更低的水平以下,岂非证明了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我要挑战这个广泛流传的论据。它是一个谬误,错的地方不在其逻辑,而是使用它的媒体及其他论者对经济数据的性质一知半解或不求甚解,张冠李戴了也不知道。

港人的收入自回归后真的有四五成的增长吗?从官方正式数字看来,二○○九年的实质总体(不是人均)GDP的确比一九九七年的高出百分之四十四点二。但我们大可检视一下自己周围的人的收入,在同等资历的人中,现在的收入真比十多年前高出四成以上吗?我看机会很低。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百分之四十四点二的增幅从何而来?我们应未有忘记,香港从一九九八至二○○四年经历过一次严重的通缩,若以政府计算实质GDP所用的平减指数来看,二○○九年物价比一九九七年尚低了百分之十七。若把通缩因素扣除,名义GDP在这十二年间只上升了百分之十九点七。在一般情况下,实质GDP比名义GDP更能反映人民的收入水平,但这回却非如此。

GDP平减指数之所以下降,主要是出口商品与生产用的商品价格下跌,但这些与民生关系不大,市民绝不会感到消费便宜了这么多。在同一时期,更能反映民生的消费者物价指数只是轻微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一,对名义收入的购买力影响不大。

物价以外,GDP的增长部分原因是人口上升了百分之八,但这样一来,人均收入便被分薄,增长率又再减少。更有甚者,在这段时间内,每个住户平均人数从三点三人减至二点九人,意味着香港的住户数目大幅上升。我们若把上述种种因素都考虑在内,可轻易算出,二○○九年每个住户的平均名义收入比一九九七年并未有任何上升,而是下降了百分之二点三四!

贫富差距没有恶化

换言之,住户名义收入的中位数是下跌了,但这并没有意味着财富从低收入人士转到高收入人士手上,而是整体经济根本停滞不前!香港贫富差距确是很大,但未有恶化。过去十多年经济停滞,才是未能使更多人脱贫的元凶。

认为贫富差距扩大了的另一论据是,最低收入的百分之五的雇员入息比一九九七年下降了,但最高收入的百分之五人口收入尚有所上升。对于后者,我们应视作好事。社会中有一部分人比前更懂得利用全球化所带来的机会而提升了自己的收入,值得庆贺。但为什么位处最低层的百分之五人口似乎收入没有改善?这才是值得注意的问题。

答案其实颇为简单,原因主要有三。

第一,是现在多了人不是全职工作。例如,去年年底,每周工作少于二十小时的职工,比二○○○年年底急增了百分之八十八。Part-time工作的人增加,低入息的职工自然上升。

第二,政府统计数字中的雇员收入,并未包括雇主对强积金的供款。强积金在二○○○年开始,雇主要把雇员百分之五的薪酬转移到强积金中,慢慢地自会把雇员每月支取的工资减少百分之五以作补偿。

第三,一九九八年至二○○四年香港通缩,物价向下,水降船低,工资也有下调压力。香港经济的谷底在二○○三、○四年间,低收入人士入息的谷底也在同一时候。经济前几年回升,低收入人士的入息也随着轻微反弹。去年经济下滑,他们的收入也一度回软。

基尼系数原地踏步

按上面的论断,经济停滞同时也引致了收入分布不动如山。事实是否也大致如此?政府统计处在二○○七年发表了一份《香港的住户收入分布》主题报告,估算了几种不同的「基尼系数」【注】。若按住户的税前收入来算,二○○六年的「基尼系数」是○点五三三,用税后入息计则是○点五二一。但因为有些住户得到了大量的房屋医疗等福利,有些则没有,对此作了调整后,「基尼系数」变成零点四七五。

又因为有些住户收入高但人数多,有些则收入低但人数也少,单是比较收入不理人数会不公平,所以政府对此再作调整。二○○六年经过这些调整的「基尼系数」最终估算为○点四二七,比一九九六年同样经过调整的○点四二九还轻微下降了。这两个统计数字正好印证了用以量度结局平等的「基尼系数」基本上不变,香港的收入分布十年来没有恶化,而是原地踏步。

收入分布总体无大变,并不等于不同人等的相对收入全部毫无异动。例如,政府数据中有显示部分大专毕业生月薪只有五千到七千元,这点反映了教育政策失败,部分副学士课程甚至是学位课程并未能提供社会所需的技能,市场变相不承认这些学历。政府若不检讨整个制度及增加教育资源,问题恐怕不会解决。

持续增长方能对症下药

又有一种说法,认为收入分布就算没有恶化,但财富或资产的分布十余年间已有巨大变化。这点也许是正确的,但我怀疑中间颇有水分。香港的股票总值十多年来增长了几倍,至为惊人,但这些升幅主要来自新的公司来港上市集资,买这些股票的也不一定是港人。真正股价的升幅,从九七高峰期的一万六千八百点到现在,十多年内尚不足百分之三十。房屋价格现在亦只是九七时的七成七左右,尚未「返回家乡」。除了少数超级富豪外(他们可能在中国的市场获利甚丰),香港的高收入人士资产未必有重大收益。

香港高企于○点四二七的「基尼系数」当然没有任何值得庆贺之处。事实上,有识之士都知道香港有个短期内难以解决的死结,便是每年有五万名教育及生产力背景偏低的新移民到港定居。一些穷人往上流动了,又有新的一批抵达,如何了结?上周我讨论中国收入分布的文章中曾指出,中国也不断有大批农民移居城市,但中国经济增长每年超过百分之八,才可不断创造职位,社会矛盾才没有这么尖锐。香港十多年来住户名义收入不加反减,没有经济增长的带动,收入分布未曾改善,大家等得久了,终会焦虑。推动经济持续增长,才是对症下药的方法。

注︰有读者来信指正,GiniCoefficient不应译作坚尼系数,因发音不对。此点我同意。

「坚」不论是普通话还是粤语发音都不对。大陆用基尼系数,普通话发音可以,粤音则不对。可能较好的译法是「支尼系数」,国粤音皆对。但约定俗成,还是用基尼系数最适合。
 
Posted by Gloria HE